1944年8月1日,华沙城突然枪声大作。波兰家乡军的四万名战士在博尔将军指挥下,向驻守城内的德军发起全面进攻。短短三天,起义军就控制了华沙四分之三的城区,邮政总局、中央火车站、煤气厂纷纷升起波兰国旗。然而,这场声势浩大的起义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悲壮的赌博——起义军既没能夺取维斯瓦河上的四座关键桥梁,也没能攻下德军在市内的坚固据点,更致命的是,他们期盼的苏军援兵始终没有出现。
华沙的犹太人区早在一年前就经历过一场更为惨烈的抗争。1943年4月19日,当德军党卫军进入隔都准备清剿最后一批犹太人时,他们遭遇了意想不到的顽强抵抗。这些装备简陋的犹太人用自制的燃烧瓶、手榴弹和偷运进来的少量武器,在狭窄的街巷间与武装到牙齿的德军周旋。35万犹太人曾聚居于此,到起义爆发时,隔都内只剩下约6万人,他们宁愿战死,也不愿被押往特雷布林卡灭绝营。
那张著名的照片——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,双手高举,惊恐地望着枪口——就拍摄于这场起义期间。他的身后是燃烧的隔都废墟,身边是荷枪实弹的党卫军士兵。这个小男孩的命运至今成谜,但几乎可以肯定,他和成千上万的同胞一样,最终倒在了德军的枪口下或毒气室里。1943年5月16日,德军宣布隔都起义被彻底镇压,整个犹太区被夷为平地,约1.3万名犹太人在战斗中丧生,其余幸存者全部被送往集中营。
一年后的华沙起义,德军的手段更加残暴。希姆莱在镇压命令中恶狠狠地写道:华沙的每一个人都要死,这样我们才能在整个欧洲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。党卫军和国防军调集了包括赫尔曼·戈林师在内的精锐部队,动用了斯图卡俯冲轰炸机、重型火炮、装甲列车,甚至还有小型歌利亚线控爆破车。德军不急于冲入狭窄的街道打巷战,而是用重武器从外围逐街逐栋地拆除每一座建筑。
华沙城变成了人间炼狱。更令人发指的是,党卫军部队在镇压过程中犯下了骇人听闻的暴行——他们闯入野战医院,用火焰喷射器焚烧伤员和医护人员,将妇孺驱赶进燃烧的楼房活活烧死。在华沙西郊的Wola区,德军封锁一个街区,把所有居民一栋楼一栋楼地从家里拉出来,押到附近的空场或街道上集体处决,然后泼汽油焚尸。六万多既没有参加起义、也毫无防备的无辜市民就这样惨遭屠杀。
起义军陷入了绝境。博尔将军通过无线电不断向伦敦求援,但盟军的空投物资大多落入德军手中或摔坏。苏军就在维斯瓦河对岸,却以汽油耗尽、弹药未补充为由按兵不动。事实上,苏军确实已是强弩之末,但斯大林也乐见波兰流亡政府的武装力量被德军消耗殆尽。起义军被分割包围在老城、市中心等几个孤立据点,各自为战,连统一的指挥都难以维持。
战斗持续了整整63天。到10月2日博尔将军签署投降书时,华沙城已有超过18万名平民死亡,起义军阵亡约1.8万人,德军也付出了1万人死亡、9000人受伤的代价。希特勒仍不解恨,下令德军在投降后继续有计划地拆除剩余建筑——爆破队逐栋炸毁房屋,抢劫并烧毁所有珍贵文物。直到1945年1月17日苏军才进入华沙,此时这座城市85%的建筑已被摧毁,整座城市弥漫着死亡的气息。
1943年的犹太人起义,是绝望中的尊严之战;1944年的华沙起义,是政治博弈下的孤军奋战。两场起义相隔仅一年,却都以惨烈的失败告终。1970年12月7日,西德总理勃兰特在华沙犹太隔离区起义纪念碑前突然下跪,为纳粹德国的暴行忏悔。这一跪,跪出了德国对历史的反思,也跪出了华沙这座城市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。